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头那排小床他只认得第三张，孙子裹在蓝条纹襁褓里，像颗没剥壳的花生。护士过来赶人，他退两步又折回去，直到儿子从楼梯口探出头喊他。下楼时他还在念叨，说那孩子蹬腿的劲儿大，将来准能开大车。

儿子开的是一辆银灰色两厢车，停在住院部楼下。爷爷拉开车门先看后座，那儿搁着从老家带来的小米和两只老母鸡，鸡爪子拿绳捆着，在脚垫上扑腾。儿子说后备箱有纸箱，您非放座位上。爷爷没接话，把鸡挪到脚边，自己侧身坐进去，膝盖顶着前排椅背。车过减速带时他伸手扶住纸箱，怕鸡蛋颠碎。

这辆车是儿子三年前买的，二手，跑了六万公里。爷爷头一回坐时围着车转了两圈，问怎么没屁股。儿子说两厢车城里好停，爷爷哦了一声，蹲下去看轮胎花纹，说磨得差不多了。后来每回见面他都要问保养了没有，机油换的什么牌子。儿子烦了就说爸您别操心了，爷爷便不再问，改成每次下车时踢一脚轮胎。

回老家的路有一截在修，导航让绕行村道。儿子把车开进一条窄巷，两边墙根堆着砖和沙，后视镜差点蹭到晾衣绳。爷爷说往前五十米右拐能上大路，儿子将信将疑照做，果然绕出来了。爷爷说这路他骑自行车走过二十年，哪儿有坑哪儿有弯闭着眼都知道。儿子说那您给我指路比导航强，爷爷摆摆手，说导航不费嘴皮子。

车停在院门口，爷爷下车先去开大门，又回来帮着搬东西。他拎起鸡翅膀掂了掂，说瘦了，路上颠的。儿子从后备箱拿小米，爷爷瞥了一眼备胎槽，问怎么没见千斤顶。儿子说在侧板里藏着呢。爷爷蹲下去摸到卡扣，啪地打开，看了看又扣上，说这车设计还行。儿子笑他比修车师傅还仔细，爷爷说废话，我开了三十年拖拉机。

晚上吃饭时儿子说起换车的事，想换辆能装儿童座椅的。爷爷夹了块鸡肉，说这辆先开着，等孩子大点再说。他放下筷子比划，说后排装个安全座椅，旁边还能坐你媳妇，够用。儿子说您不懂现在都买SUV。爷爷说SUV费油，你一个月跑两趟老家，剩下的路都在城里堵着。两个人争了几句，最后爷爷说行行行你买你的，到时候我出两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