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，爷爷把脸贴在玻璃上

玻璃很厚，里面那排小床只露出几个襁褓的边角。他其实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孙子，护士说过床号，可隔着反光看过去，那些小脸都差不多。他站了十几分钟，手一直揣在棉袄口袋里，没敢去碰门把手。走廊尽头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走过来，脚步声很轻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当父亲，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样站着，只是那时候没有玻璃，只有一扇半开的门。

他后来跟老伴说起这件事，老伴正往旅行箱里塞降压药。儿子在电话里讲，孩子满月酒往后挪挪，你们该出去玩就出去玩，月嫂钱都付了。老两口原本报了个江南的团，六天五晚，早班机。出发前一晚，爷爷翻手机相册，翻到护士帮忙拍的那张照片，孙子闭着眼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他把照片放大，又缩小，最后设成了屏保。

飞机落地时是上午十点，空气潮乎乎的。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出口等着，团里十几个老头老太太，互相问从哪儿来的。爷爷说刚从医院过来，人家问是看病吗，他摆摆手，是添了个孙子。旁边有人笑起来，说这是喜事啊，喜事还出来玩？他老伴接过话，说喜事归喜事，日子归日子。大巴车往市区开，窗外香樟树一棵接一棵，爷爷把车窗拉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他眯了眯眼。

乌篷船是第二天下午坐的。船工摇橹的节奏很慢，水声比人声大。同船一位老太太举着自拍杆拍视频，说要发给孙女看。爷爷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屏保亮了一下，他犹豫着，到底没打开。船过桥洞的时候，船工喊了声低头，他弯下腰，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就碎了。他想，等孙子大一点，也带他来坐这种船，不知道那时候船工还唱不唱歌。

晚上在客栈院子里喝茶，团里几个人凑一桌打牌。爷爷不会打，坐在旁边看。有人问他孙子多重，他说六斤八两。又问像谁，他说看不出来，红通通的。大家就笑。他忽然觉得这些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，问起话来比老家邻居还自然。出门在外好像就是这样，谁跟谁都不沾亲带故，反而什么都能聊。他摸出手机，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，说这边桂花开了，满街都是香的。

最后一天自由活动，老两口没跟团去购物点，拐进一条小巷子吃了碗小馄饨。老板娘问他们从哪来，爷爷说北方，老板娘说北方好啊，冬天有暖气。吃完馄饨往集合点走，路过一家童装店，老伴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小棉袄，说这个厚实，过年穿正好。爷爷说买吧，反正箱子还有空。他拎着袋子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心里盘算着回家那天正好赶上医院探视日。手机响了，儿子发来一段视频，孙子在打哈欠，嘴巴张得老大。他站在巷口看完，把手机揣好，跟老伴说，走，集合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