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把午睡时间挪到了下午两点半。他住的那栋楼龄二十年，楼上邻居装修，冲击钻一开，墙皮簌簌往下掉灰。老周试过戴耳塞，海绵的那种，塞紧了耳朵胀，塞松了没用。他后来买了个降噪耳机，戴上之后世界闷成一片，电钻声变成远处闷雷，勉强能眯一会儿。

那副耳机花了他六百多块。店员说这是主动降噪，靠麦克风收环境音再放反相声波抵消掉。老周听不太懂，只知道戴上确实安静不少。他琢磨过这事：声音本来是空气在抖，耳机里另造一股抖法把原来的抖法顶回去，这道理跟关窗户挡风差不多。只是窗户挡的是风，耳机挡的是声。他年轻时在工厂待过，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一响一整天，那时候要有这东西，耳朵能少遭不少罪。

真正让他觉得稀奇的是隔壁小孙子手里那个小方块。孩子对着它说话，屏幕上就跳出字来，还能翻成英文。老周凑过去看过一回，孩子说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屏幕上英文立刻出来。他问孩子这什么原理，孩子说不知道，反正挺好用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英语，抱着收音机听短波，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，现在倒好，机器直接替人听了。

电钻声到第四天下午停了。老周摘了耳机，耳朵里还嗡嗡的，像是安静本身也有重量。他下楼遛弯，看见楼上那家装修工人正往车上搬工具，电锯、电钻、切割机，一堆铁疙瘩。其中一个工人手机响了，接起来说了几句，大概是在跟下一家约时间。老周心想，这工人一天跑两三家，耳朵受得了吗。他差点想把那副降噪耳机借人家试试，想了想又算了，人家未必领这个情。

晚上儿子打电话来，老周顺嘴提了耳机的事。儿子说现在还有更好的，能根据环境自动调降噪档位，走路时放进来一点车声，坐下时又给闷回去。老周说那挺聪明。挂了电话他坐沙发上发呆，想起小时候村里广播喇叭一响全村都听得见，谁家喊孩子吃饭全靠嗓子。现在倒好，声音能存能改能抵消，人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，按个钮就行。

第二天老周把耳机收进抽屉，没再拿出来。楼上消停了，午睡不用戴。但他偶尔会想，要是当年车间里就有这玩意儿，他是不是能少聋几年。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，他起身去厨房烧水，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，他听见了，听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