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刚好铺到路牙子边上。城中村的巷子窄，两边停满了车，车头挨着墙角，后视镜几乎要蹭上晾衣绳。傍晚收工的人把车塞进最后一点空隙，熄了火，车门一开，先闻到谁家炒辣椒的呛味。那些车多半不新，漆面上落着灰，保险杠有刮痕，有的用胶带粘过后灯罩。可你仔细看，每一辆都收拾得干净，脚垫抖过，仪表台上搭着毛巾，方向盘套磨得发亮。车主锁门时习惯性地拉两下把手，再回头看一眼，才钻进巷子深处。

这些车白天跑得远，有的去关外拉货，有的在科技园接人，还有的只是从这头到那头，来回绕。巷子里的车位靠抢，谁先回来谁占上。有人用旧轮胎占位，有人拿雪糕筒，为这个吵过架，也互相递过烟。下雨天最麻烦，积水漫过脚踝，车主得把鞋脱了蹚过去开门。可第二天早上照样打火，怠速抖两下，排气管冒一股白汽，慢慢倒出巷子。车身上溅的泥点，到了公司停车场才拿抹布擦。

修车铺就在巷子拐角，一间铁皮棚子，老板姓陈，专修这些老车。换机油、补胎、清故障码，活儿不挑大小。有辆银色面包车总来，车主在附近送快递，刹车片磨没了才舍得换。老陈一边拆轮子一边念叨，这车再开两年该散架了。车主蹲在旁边看，说散架前先换套减震，最近过减速带颠得腰疼。棚子底下堆着旧轮胎和拆下来的保险杠，像一堆没拼完的积木。

夜里十一点，巷口那盏灯底下常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主是跑夜班的网约车司机，回来吃口饭再出去。他把座椅放倒，车窗开条缝，手机架在出风口上等单。有时候睡着了，灯照着他半张脸，屏幕还亮着。隔壁楼的狗叫两声，他翻个身接着睡。凌晨两点他走了，车位空出来，过一会儿又被另一辆车填上。这巷子里的车没有真正歇着的时候，一辆接一辆，像轮流值班。

有回暴雨，巷子淹了半截，几辆车泡在水里。第二天水退了，车主们各自拿盆往外舀水，打开车门晾地毯。老陈忙了两天，修了三台启动机。那几天巷子里安静不少，没人按喇叭，也没人抢车位。等车都修好了，声音又回来了，早上六点半第一辆车打火，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，排气声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。路灯还亮着，天已经白了。

巷子口贴过一张通知，说这片要旧改，让车主们找新地方停车。通知贴了半年，纸边卷起来，字也褪了。车还是天天停，天天走。老陈的棚子没搬，快递车照样来换刹车片。路灯换过一次灯泡，比以前亮了些，照得见车牌号了。有人晚上回来，倒车入库一把进不去，揉了两把，旁边车里的邻居摇下窗喊，往左打死，再来。他照做，车正了，熄火，拔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