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旁，我站了十分钟

那天下午雨刚停，我站在自助取款机旁等朋友，旁边的不锈钢雨伞架上挂着七八把伞，湿漉漉地滴着水。银行门口的空地上，两个穿校服的男孩在传一只瘪了气的篮球，地面还滑，拍一下弹不起来，他们就改成胸前传球，球速不快，但接得稳。其中一个接球时脚底打了个趔趄，手撑地又站起来，拍拍裤子继续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忘了看手机。体育这件事有时候就这样，场地不标准，器材不趁手，人照样能动起来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鞋底就黑一层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多岁，嗓子常年是哑的。他不怎么讲大道理，上课就是吹哨子，让我们绕圈跑。有一回下小雨，大家以为不跑了，他站在雨里吹哨，说跑慢点就行。我们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，没一个人说话，只听见脚踩水的声音。跑完回教室，班主任嫌我们身上湿，周老师隔着窗户说，是我让跑的，一会儿就干了。那节课我记到现在，不是因为他多感人，就是他没把下雨当回事。

工作以后运动就少了。前两年公司楼下开了家健身房，我办了卡，去了不到十次。后来改成下班骑共享单车回家，单程四十分钟，骑了半年。骑车和跑步不一样，跑步你累了可以慢下来，骑车你慢下来就挡道，后面电动车按喇叭。所以只能一直蹬，蹬着蹬着也就习惯了。有一回下坡，风从领口灌进来，我突然想起中学煤渣跑道上的雨，那会儿跑起来也是这个感觉，喘得说不出话，但脑子是空的。

去年秋天我跟着朋友去爬了次山，不高，海拔八百来米。上山的路有一段是台阶，一段是土路，土路上有人踩出来的坑。我平时不爬山，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大口喘气，朋友在前面回头说，你别停，慢慢走就行。我就慢慢走，一步跟一步，不抬头看山顶。后来到了顶，风很大，我坐在石头上喝水，腿有点抖。旁边一个大爷在打太极，动作很慢，他看我在看，笑了一下说，你们年轻人爬山太猛，上山猛下山也猛，膝盖受不了。我没接话，但记住了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动。有人动得好看，有人动得难看，有人动得勤，有人动得少。我楼下有个阿姨，每天晚上七点在小区广场上跳绳，跳十分钟歇五分钟，跳完拎着绳子回家。她跳得不算好，有时候绊脚，有时候绳子甩到自己胳膊。但她天天跳，下雨就在一楼门厅里跳。我加班回来碰见她，她正好收绳子，跟我说，今天跳了八百个。我说挺厉害，她说，不厉害，就是习惯了。这话我琢磨了一路。

回到家我把那双落灰的跑鞋翻出来，鞋底还沾着上次爬山的泥。我擦了擦，搁在门口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穿上了。跑出小区大门，街上人不多，环卫工在扫落叶。我跑得不快，跑了两公里就停了，走回来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。到家包子还热着，我坐在餐桌前吃完，觉得这一天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