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门口那盏转个不停的三色灯

街角那间理发店开了快四十年，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一圈一圈地绕。师傅老陈今年六十七，手不抖，眼不花，推子贴着头皮走，稳得像在描一条线。有人问他身体怎么保养的，他拿扫帚扫地上的碎发，说哪有什么保养，就是每天站着干活，站了四十多年。站着这事听起来简单，可人过了五十，膝盖、腰、脚底，哪一处都能跟你算账。老陈不坐，一天站八个小时，他说坐下去再站起来，骨头会响。

三色灯转起来没什么声音，里面的灯泡换过好几茬。老陈说灯不能停，停了人家以为你关门了。这跟人身上的血一样，流着不觉得，停下来才要命。他见过不少老主顾，隔几个月来一趟，有人瘦了一圈，有人走路开始拖步子。理发的时候他不多问，剪刀咔嚓咔嚓地走，碎头发落下来，人看着精神一点。剪完站起来照镜子，老陈就说一句，头发短了显年轻。这话不治病，但人听了心里松一点。

老陈自己吃饭很固定。早上六点一碗粥，一个鸡蛋，中午在店里煮面，晚上回家炒两个菜。他不吃补品，柜台上那罐茶叶喝了三年还没见底。有回一个老主顾推荐他吃深海鱼油，说对关节好，老陈摆摆手，说我这关节用不着油，用着用着就顺了。他的道理是，人身上的零件都是使出来的，不是养出来的。越不动越锈，越锈越不想动，最后就真的动不了了。

去年冬天老陈感冒了一场，歇了五天。那是店里头一回关门超过三天。再开门的时候，好几个老主顾站在门口等，说你不开我们不知道去哪剪。老陈笑了笑，把三色灯又拧亮了。他说人不能闲，一闲下来就想着自己哪里不舒服。忙着的时候，腰也不酸了，腿也不沉了。这话不一定对，但在他身上管用。忙和累是两回事，忙是动着，累是耗着。老陈分得清楚。

理发店里没有空调，夏天吹风扇，冬天烧煤炉。老陈说这样好，人得知道冷热。夏天出一身汗，冬天冻一冻，身体自己会调。现在的人太讲究舒服，夏天冷气吹着，冬天暖气烘着，身体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他给客人洗头，水温从来不问，手伸进去试一下，刚好就行。太烫太凉都不好，这个分寸他摸了四十年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别太极端，别太热也别太凉，别太饱也别太饿。

三色灯还在转，老陈还在站着剪头发。有人劝他退休，他说退了干嘛，在家坐着看电视，看一年人就傻了。他打算干到干不动为止。哪天推子拿不稳了，他就把灯关了。但现在还早，灯转着，人就还在。剪完最后一个客人，他扫干净地上的碎发，关灯，锁门，走回家。路上经过药店，他没往里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