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头那排小床像一列静止的火车，第三张床上裹着蓝条纹襁褓的，是他孙子。护士刚给孩子翻了个身，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，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。老周盯着那截藕节似的小臂，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摸篮球的感觉，也是这么软，这么不听使唤。

他年轻时在厂队打后卫，个子不高，胜在跑不死。每天下班后球场的水泥地还烫脚，他光着膀子练折返跑，球鞋磨穿了三双。那时候没人讲什么科学训练，跑圈跑到吐，吐完接着跑。后来厂子倒了，球队散了，他蹬三轮送货，一蹬就是二十年。膝盖早就磨坏了，上楼得扶着栏杆，可看见孙子蹬腿那两下，他认定这孩子腿上有劲，将来能跑。

老周的儿子没继承他的运动细胞，从小戴眼镜，坐得住，考上师范当了数学老师。老周嘴上不说，心里总缺一块。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他翻出压箱底的旧篮球，皮都裂了，打足气还能弹。他把球搁在婴儿床边上，儿媳妇拍照发过来，说孩子对着球笑。老周知道那是新生儿无意识的肌肉活动，可他愿意信那是笑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身体较劲。老周现在每天清晨去公园走五圈，快走，甩开膀子，跟旁边打太极的老太太们各占一块地。他走完圈就去单杠那儿吊着，掌心磨得生疼，吊十秒算十秒。有人笑他图什么，他说图个身子骨不锈。其实他盘算的是等孙子会走路了，能带他去球场扔球玩，不用多专业，跑跑跳跳就行。

前几天社区搞趣味运动会，老周报名了托球跑。球拍上搁个乒乓球，五十米跑个来回。他跑得太急，球掉了两回，捡起来接着跑，最后一名。回家他跟儿子视频说这事，儿子笑他认真。他说你不懂，掉球捡球也是练反应。视频那头孙子在哭，他听着哭声忽然觉得那嗓子底气足，将来喊个战术口令肯定响亮。

窗里护士开始挨个喂奶了。老周往后退了半步，玻璃上那团雾气慢慢散开。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：等孩子满月，你把那个旧篮球找出来，我教他拍两下。发完他觉着这话说得太早，又补了一条：不着急，先让他把脖子立稳。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，他转身往家走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