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色小帽那个，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快四十分钟，护士过来两次，他才退到走廊长椅上。旁边坐着亲家母，两人没话，就盯着那扇窗。老周忽然说，他爹小时候也这样，小得跟猫崽似的，抱回家不敢使劲。亲家母笑了笑，说现在条件好了，保温箱一天好几百。

老周回家翻出个铁皮盒子，里头是儿子小学的成绩单和一支秃毛笔。成绩单上写着“该生尚需努力”，毛笔是儿子三年级练字用的，墨都干成渣了。他想起那会儿自己上夜班回来，还得盯着儿子描红，儿子困得直点头，他就拍桌子。现在儿子当了爹，前两天在医院跟他说，爸，以后孩子的事你别太较劲。老周没接话，把铁皮盒子塞回柜子顶层。

教了三十年小学的老周，退休后才慢慢琢磨明白一件事。他教过的学生里，后来混得好的不全是当年考双百的。有个男生总不及格，就爱蹲在操场边看蚂蚁搬家，老周逮着就训。前年那男生开了个生态农场，请老周去吃饭，指着水塘说，周老师，我小时候看蚂蚁，你说我不务正业，可我现在靠这个吃饭。老周喝了两杯酒，没吭声。

儿子小时候挨过老周一巴掌，因为数学考了七十分。打完老周就后悔了，可下回看见错题还是急。儿子后来考上大学，离家那天老周想说句软话，张嘴成了“钱不够就写信”。如今儿子在北京安了家，一年回来两趟，爷俩坐一块儿还是话少。倒是儿媳妇爱跟老周聊，说您儿子现在也急，孩子打个喷嚏他都要查半天资料。老周听了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上个月老周去社区活动室下棋，听隔壁桌老刘抱怨孙子报了五个班。老刘拍着棋盘说，不报不行啊，人家都报。老周把炮往边上一挪，说，我当年也这么想，后来发现孩子累自己也累。老刘瞪眼，那你孙子咋办。老周盯着棋盘，半天说了句，他们自己定，我就管接送。老刘嘿嘿笑，你这是甩手了。老周没笑，他想起保温箱里那个小蓝帽，觉得这辈子有些事真急不得。

今早老周又去医院，护士说孩子过两天能出保温箱。他站在窗外看了会儿，没昨天那么使劲了。回来路上拐进文具店，买了本软面抄。到家在头一页写：孙子哪天学会叫爷爷，就记下来。写完觉得字太丑，撕了重写。第二遍还是丑，他索性把本子合上，搁在茶几显眼处。儿子晚上打视频来，老周说，本子买好了，等你回来写。儿子愣了下，说行，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