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医院输液区的小笼子里，一只橘猫正把脸贴在铁栅栏上，看着窗外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汽车。它的主人蹲在旁边，手伸进笼子轻轻挠它的下巴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等打完这瓶，咱们就开车回家。”那辆银色的旧轿车就停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，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。

输液管的滴答声里，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驾驶座的情形。那是在驾校的老款桑塔纳里，教练坐在副驾上，膝盖几乎顶着仪表盘。我紧张地握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换挡时总发出刺耳的齿轮声。教练说，别着急，车这东西，你越怕它，它越欺负你。后来我学会了一个诀窍，看远方，不要盯着车头前面的那一小块地。眼睛看远了，手自然就稳了。

汽车最动人的地方，其实是它给生活留出的那道缝隙。工作日的早高峰，堵在高架桥上，前车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红河。那时候可以打开电台，听一首老歌，看着旁边车里的陌生人也在跟着哼唱。周末的傍晚，把车开到城郊的江边，放下座椅靠背，透过天窗看云慢慢走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、一顶帐篷和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随时都能拐进某个不知名的岔路。

邻居老周退休后买了辆二手越野车，车身上全是泥点子。他说这车不金贵，但能带他去很多地方。上个月他去了青海，发回来的照片里，车停在一座雪山脚下，引擎盖上摊着一件刚洗的冲锋衣。他配了一句话：“车到不了的地方，就停下来走路。”那辆车跟了他六年，跑了十几万公里，换过三次轮胎，修过一次变速箱。可每次出发前，他都要把车里擦得干干净净，说这是对老伙计的尊重。

宠物医院里的橘猫终于打完了针，主人解开笼门，把它抱进怀里。猫的爪子搭在车窗沿上，好奇地看着外面流动的街道。红灯亮起时，旁边的公交车里挤满了人，有人靠在栏杆上打盹，有人低头看手机。绿灯亮了，公交车轰隆隆地向前，小轿车轻巧地变道超了过去。猫回过头，在主人怀里蹭了蹭，然后趴在副驾驶座上，眯起了眼睛。

我开车回家的路上，经过一家修车铺，卷帘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一个年轻人躺在车底，只露出半截沾满油污的工装裤。门口停着一辆修到一半的老爷车，车头漆掉了大半，但发动机被擦得锃亮。我想起老一辈人说过，看一个地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，就看路上跑的车。那些崭新的、破旧的、干净的、沾满泥巴的车，各有各的去处。就像此刻，我的车停在楼下，明天早上，它还会载着我，去宠物医院接那只橘猫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