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合上前的最后几秒，总有人侧身挤进来，背包带子卡在门缝里，后面的人伸手拽一把。站台上的人望着远去的车厢，喘口气，等下一班。我站在靠门的位置，玻璃上映出一张张低着的脸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看导航。地铁钻进隧道，广告灯箱一闪而过，全是车。零首付，置换补贴，纯电续航多少公里。这个城市每天有无数人被塞进铁皮车厢，却还在想着另一件事：什么时候能开自己的车上班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驾校的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坡起熄火三次，教练在副驾上拍仪表台。那时候觉得开车是门手艺，方向盘打几圈、后视镜怎么调，都得记。后来开上自己的车，才发现堵在路上的时候根本用不着这些。一脚刹车一脚油门，跟车流往前挪，导航红得发紫。反倒是一个人的时候，比如深夜从公司出来，路上空了，才想起当初学车那点笨拙的快活。

小区地库有三百多个车位，晚上十点回去，绕两圈找不到空的。有的车上落了厚灰，轮胎瘪下去，一看就是停了几个月。也有刚洗过的，引擎盖上还挂着水珠。邻居老周换了辆电车，天天在群里问谁家充电桩空着。他说省油钱，一个月能少花八百。上个月他跑长途，在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队等桩，回来又念叨还是油车省心。人跟车的关系，有时候比跟邻居还拧巴。

我买车那年，销售说这车带自动泊车。实际用起来，侧方车位它揉了三把没进去，后面喇叭按成一片。后来我再没用过那功能，倒车影像倒是天天看。现在的新车更厉害了，大屏能转，语音能开窗，辅助驾驶上了高速自己变道。坐过一次朋友的新车，他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脚搁在刹车上，眼睛盯着前面，跟我说这叫“人机共驾”。我坐副驾上比他还紧张，总觉得那车在替我拿主意。

早高峰的地铁又到一站，下去一批人，上来一批人。我旁边站了个穿工装的年轻人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扣上挂着4S店的牌子。他大概是刚提车，今天没开，怕堵。我想起自己第一辆车提回来那天，在楼下坐了半小时，翻说明书，找油箱盖开关。后来那辆车陪了我六年，卖的时候里程表停在九万七，买家绕着车转了一圈，说保养得不错。我把钥匙递过去，没回头。

车门开了，我该下车了。站台上风灌进来，吹得人清醒。出口通道贴着巨幅汽车广告，一辆白色SUV停在雪山脚下，旁边一行小字写着“去更远的地方”。我每天从这广告底下过两回，从来没仔细看过。通道尽头是公交站，几辆公交车正排队进站，车身上也刷着汽车广告。人们往各自的方向走，有人去开车，有人去挤公交。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，从头顶的高架上传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