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娱乐

夜里十一点，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，像有人把一整天的疲惫咽了下去。我端着搪瓷杯站在那里，看见暖黄色的指示灯在水雾里晕开一圈光。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摇着轮椅过来，问我电视是不是坏了。她说的电视是走廊天花板上那台常年无声的挂壁机，此刻正播放着某个选秀节目的重播，画面上年轻人在闪光灯下笑得像塑料花。

老太太说她不看那些，她只等每晚十点的戏曲频道，虽然声音调得极轻，隔着三间病房几乎听不见。可她认得那些水袖的动作，一个转身就是八年，一个亮相又是五年。她年轻时在县剧团跑过龙套，如今躺在病床上，靠记忆里的锣鼓点给自己打拍子。饮水机又咕噜一声，她说这声音像极了开场前的三通鼓，我便替她把轮椅推到电视正下方。屏幕里旦角正把一截水袖甩成白练，老太太眯起眼，嘴唇无声地翕动着，仿佛在唱那些她从未唱过的主角唱段。

后来我注意到，每个楼层住院部都有这么个角落。有人把收音机塞在枕头底下听评书，单田芳的沙哑嗓音从被角漏出来，像隔世的烟。有个做化疗的年轻人每晚九点准时打开平板，看一集老版《西游记》，他说那些假山假水里的妖怪比真妖怪可爱，至少它们被打败时是从不喊疼的。我问他疼不疼，他笑说疼的时候就看孙悟空翻跟斗，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，把他那点疼也甩到天边去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在病院里变得特别具体。它不是舞台上的五光十色，而是镇痛泵间隙里的一段相声，是输液瓶滴答声里哼出的走调儿歌。有个护工阿姨在储物间偷偷跳广场舞，手机外放的声音压到最低，可她转圈时白大褂的下摆会飞起来，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白蝴蝶。她说跳舞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这里拖地倒便盆，而是在老家晒谷场，月亮底下有一整个村的人陪她扭。

我也给自己找了点乐子。每天下午三点，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，我就站在饮水机旁边看光影里浮动的灰尘。它们慢悠悠地飘，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里的碎纸屑。有时我会数它们，数到一百就忘了数到哪，重头再来。这游戏毫无意义，可它让我想起童年发烧时，母亲在床边给我折的纸青蛙。一按背脊它就跳，跳到床头柜上，跳到窗台上，最后跳进阳光里不见了。

老太太出院那天，把她的收音机留在了护士站。护士问怎么不带走，她说留着给下一个人听戏用。收音机旋钮上缠着胶布，那是她手指没力气时拧不动才缠的。我拧开它，里面正在放一段京剧，老生拖着长腔唱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。饮水机适时地咕噜了一声，仿佛在给那位老生配了个低音。我忽然觉得，这走廊其实是个大戏台，每个病人都是主角，他们的娱乐不过是给自己搭的几尺布景，好让这出戏唱得没那么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