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外的爷爷也需要一点乐子

新生儿科那层楼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，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保温箱。老周头一回站在那儿的时候，两只手攥着窗台边沿，指节发白。护士把裹在蓝毯子里的小孙子抱近了些，他嘴咧了一下，又抿回去，好像笑这件事得先申请批准。旁边另一个爷爷掏手机拍照，手抖得对不准焦，嘴里念叨着“这比钓鱼还紧张”。老周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他脑子里全是监护仪的数字，回家躺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
他儿子给他下了个消消乐，说爸你点着玩。老周头两天不碰，第三天夜里醒了睡不着，摸到手机，点开，花花绿绿的小动物掉下来，他胡乱划拉了几下，消掉一排，音箱里蹦出一声脆响。他赶紧按静音，怕吵醒老伴。就这么划了半个钟头，再抬头，窗外天都灰蓝了。他说不上这游戏有什么意思，可手指头停不下来。第二天去医院，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掏出来划了两把，旁边一个等外卖的小伙子瞟了一眼，说大爷你这关得用道具。老周没听懂，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觉得走廊没那么长了。

同病房陪床的老李头比他早当爷爷半个月，俩人蹲在楼梯间抽烟的时候，老李掏出一副扑克牌，说咱俩翻牌比大小，输的做十个深蹲。老周说你膝盖受得了吗。老李说输了就欠着，攒够五十个再说。结果那天下午俩人欠了彼此一百多个深蹲，谁也没做，但笑得护士探头出来问要不要叫保安。后来他们改成赌矿泉水，老周输了三瓶，老李输了两瓶，小卖部老板看他俩天天来买水，问是不是家里空调坏了。老周说没坏，就是找点事干。

出院回家那天，老周把孙子放摇篮里，自己坐旁边沙发上又打开了消消乐。老伴说你魔怔了。他说你不懂，我这是在练手速，以后好给孙子抢红包。老伴翻个白眼，转身去厨房热奶。老周划着划着，听见摇篮里哼唧一声，赶紧扔下手机去抱。小孩打了个哈欠，眼睛眯成两条缝。老周突然想起来，他爹当年等他出生的时候，据说在产房外面跟人下了三盘象棋，输了两盘，第三盘没下完护士就出来喊了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没有消消乐，等一个孩子出生，大概只能靠跟陌生人下棋来熬时间。

满月酒那天，老李也来了，俩人又凑一桌翻牌。这回赌的是花生米，老周输了七颗，老李输了五颗。席间老周儿子过来敬酒，说爸你最近心情挺好。老周说那当然，我孙子满月了。儿子说不是，你以前吃饭老看新闻，现在吃饭老看手机，我妈说你玩游戏玩得饭都凉了。老周瞪他一眼，说凉了不会热啊。老李在旁边帮腔，说玩游戏怎么了，我老伴还跟着短视频学做菜呢，昨天做了个什么酸奶蛋糕，硬得能砸核桃。一桌人都笑，小孩在里屋被吵醒了，哇地哭起来。

晚上客人散了，老周收拾桌子，把剩的花生米倒进一个铁盒里。老伴说你还留着干嘛。他说下回跟老李翻牌用，省得现买。老伴说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。老周想了想，说带孙子算不算正经事。老伴说算。他说那不就得了，我白天带孙子，晚上玩两把牌，中间抽空划两下手机，哪样也没耽误。他洗了手，进里屋看了看熟睡的孙子，又退出来，坐沙发上把手机摸出来。这回他没开消消乐，打开相册翻今天拍的照片，小孩裹在红毯子里，皱巴巴一张脸，像个小老头。他看了半天，把手机扣在胸口，靠着沙发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