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上，年轻人收起手机，起身给老人让座。老人摆摆手，说自己两站就下，站会儿无妨。年轻人却已让出座位，站在门边，又低头看起那块发光的屏幕。车厢轻微晃动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那一瞬间，老人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人们让座是凭眼睛判断对方是否需要，如今年轻人让座，倒像是先被手机里的某个消息提醒了一下。

那块屏幕里装着另一个世界。年轻人刚才在看的是远程医疗的挂号页面，他父亲在老家做术后复查，他正替父亲预约视频问诊。过去这种事要请假回老家，排半天队，再拎着片子挤火车。如今医生在屏幕那头，父亲在家那头，他在这头，三头连线，十分钟问完。技术把冗长的求医路压成了一道光。

科技改变的不只是看病。那个让座的年轻人，白天在工厂做数控机床的调试员。他手里的平板电脑能实时显示机床的震动频率、刀具磨损和加工精度，过去老师傅靠耳朵听声音判断故障，如今传感器把声音变成波形图，他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。老师傅不服气，说机器冷冰冰。年轻人没反驳，只是把波形图放大，指着某处跳动说，这里的声音像咳嗽，该换轴承了。老师傅愣了愣，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，说，倒也对。

可科技也有让人发慌的时候。年轻人的母亲在老家种柑橘，今年收成好，却怕卖不上价。年轻人教她用手机直播卖货，母亲对着镜头不会说话，急得直搓手。后来他把镜头架在果园里，让母亲只管剪果子，他对着屏幕讲。订单从各地涌来，母亲问他，这些人看都没看过我的脸，怎么就敢买？年轻人说，他们看的是果子，不是脸。母亲叹口气，道，那我这手艺，倒成了背景板。

年轻人有时也累。手机里的消息永远回不完，工作群晚上十点还在响。他坐公交回家，本想闭眼歇会儿，却总忍不住刷屏，怕漏掉什么。那天让座之后，他站在门边，忽然想，自己上一次不看屏幕、只是望着窗外发呆，是什么时候？他也记不清了。车窗外霓虹灯掠过，他想起小时候坐这路车，售票员用票夹子打孔，声音清脆，如今那个声音早就没了，连售票员的影子都找不着。

车到站，年轻人下车，走进小区。他父亲打来视频电话，说复查结果挺好，医生还夸他按时提醒吃药。年轻人笑了，说那您早点歇着。挂断电话，他没有立刻上楼，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塞进口袋。他抬头看天，天上没有星星，只有几缕云。他忽然觉得，科技像那辆公交车，载着人往前走，方向未必全由自己定，但总归能到站。至于站台外的事，还得自己迈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