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午睡与单杠

电钻声从隔壁单元传过来的时候，老周正躺在藤椅上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蒲扇盖在脸上。声音停了十几秒，又响起来，这回是冲击钻，墙皮都在抖。老周坐起来，摸到门后的布鞋，下楼去了。小区花园那排单杠底下凉快，几个老头正轮流上杠，手掌蹭着铁锈，一下一下拉。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等一个人下来，他上去握住了杠子。

老周今年七十三，拉单杠拉了八年。起初只能吊着，脚离地十秒就掉下来。后来能做两个，再后来五个。现在他每天拉三组，每组八个，不多不少。旁边老陈比他小两岁，能做十二个，但姿势不对，爱甩腿。老周不说什么，各练各的。铁杠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手心贴上去有点疼，他搓了搓手，开始往上拉。下巴过杠的时候，听见自己颈椎咔地响了一声。

装修那家中午不停工，电锯声尖得像哨子。老周拉完第一组，靠在杠子上喘气。老陈说，你回家睡去呗。老周摇头，说睡不着，躺下就听见那声音往脑子里钻。老陈笑，说你这叫躲噪音躲到单杠上来了。老周没接话，又上去拉了第二组。这回他数得慢，一、二、三，拉到第五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，第六个上去，下巴没够着杠，他松手落下来，脚掌砸在地上，震得膝盖一酸。

其实老周以前不锻炼。退休头两年，他天天在阳台看人下棋，一看一上午。后来腰不行了，坐久了站不起来，去医院拍片子，大夫说腰肌劳损，回去练练核心。他不懂什么叫核心，回来问儿子，儿子给买了张瑜伽垫，他铺在地上做了两天仰卧起坐，觉得没意思，就下楼找单杠了。这一找就找着了。单杠这东西实在，拉得动就是拉得动，拉不动就是拉不动，不骗人。

第三组他拉了四个就下来了。手心磨得发红，汗顺着胳膊肘往下滴。旁边新来个老头，六十出头，想试试，跳上去吊了三秒就下来了，说手疼。老周说，头一个星期都疼，磨出茧子就好了。老头问，你磨了多久？老周想了想，说俩月吧，那会儿天天贴创可贴。老头走了，老周又站了一会儿，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花园里安静下来，能听见远处路上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。

老周把蒲扇夹在腋下往家走。上楼的时候膝盖有点软，他扶着栏杆一层一层挪。推开门，屋里闷热，但安静了。他躺回藤椅，把扇子盖在脸上，心想明天装修队该换到楼上那户去了，声音会更近。不过没关系，中午那会儿他正好该下楼拉单杠了。他闭上眼睛，手心还在发烫，那股热劲慢慢往小臂上走，像喝了口温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