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分的公园长椅

正午的公园里，一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坐在长椅上吃午饭。铝制饭盒搁在膝盖上，筷子夹起土豆丝往嘴里送，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水池。几个小孩在池边捞蝌蚪，塑料瓶碰在石沿上叮当响。他嚼得慢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嘴角还挂着点笑。我路过时他正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完，饭盒盖一扣，没急着走，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收音机，拉出天线，拧了两下，里面传出评书演员沙哑的嗓子。他就那么靠着椅背，脚搭在另一条长椅的横档上，闭眼听了起来。

那台收音机外壳磨得发白，旋钮上的刻度早看不清了。他调台的动作很熟练，拇指一搓就跳过几个卖药的广告。评书讲的是隋唐演义，说到程咬金三板斧，他嘴角又咧开了。旁边长椅上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，针线一上一下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大概觉得这人怪有意思。清洁工听了一段，忽然睁开眼，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把花生，壳捏得咔嚓响，仁儿扔进嘴里，皮儿随手丢进脚边的簸箕里。吃完一把，又闭眼听。

公园里午休的人不少。有人铺张报纸躺在草地上，草帽盖着脸；有人拿面包屑喂鸽子，鸽子扑棱棱围过来一片；还有两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象棋，棋子拍得木头棋盘啪啪响。清洁工的收音机声音不大，评书讲到热闹处，他脚在横档上跟着抖两下。有个小孩跑过来盯着他收音机看，他睁眼冲小孩乐了乐，把花生递过去，小孩抓了两颗跑了。他继续听，花生壳在簸箕里越堆越高。

评书告一段落，插播天气预报。他坐直了些，把收音机关了，天线缩回去，收音机揣进兜里。饭盒和筷子收进一个布袋，系紧口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皮碎屑，拿起靠在长椅边的扫帚和簸箕。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水池，小孩们还在，瓶子里蝌蚪黑压压一片。他走过去，没赶人，蹲下来指了指瓶子说，玩会儿就倒回去，这东西离了水活不长。小孩们点头，他拎着簸箕扫帚往公园深处走，步子不紧不慢。

下午两点多，公园人少了。清洁工扫到东边那片竹林时，把扫帚往地上一杵，人靠在一棵竹子上，又掏出收音机。这回换了个台，放的是相声，马三立的声音慢慢悠悠，说逗你玩。他听一句笑一句，扫帚靠在肩膀上，簸箕搁脚边。竹林里风一过沙沙响，盖不住收音机里哄堂大笑的录音。他也不扫了，就那么站着听完一整段，才直起腰继续干活，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跟相声里的笑声混在一块儿。

天擦黑时他推着垃圾车往公园后门走，车把上挂着空饭盒和收音机。路过门卫室，跟看门的老头点了下头，老头问今天听的哪段，他说程咬金，又补一句，明儿换岳飞。老头乐了，说你这班上得比我们舒坦。他没接话，推着车出了门，拐上人行道，车轱辘吱呀吱呀响。收音机在车把上晃荡，天线没拉出来，大概电池快没电了，留到明天中午再用。